方劑學 · 課堂筆記
錄音未標註確切日期 | 方劍鋒
皮膚癢到抓破出水、高血壓病人面紅頭暈、秋天乾咳無痰——這三類看似不相干,其實都歸到「風」與「燥」兩條線。治風劑講的是「風從哪來」:外風襲表要疏散,內風妄動要平熄,兩者立法完全相反。治燥劑講的是「燥者濡之」,外燥分涼溫、內燥養臟腑。
這一課最易考也最易混淆的,是幾首名字相近的息風方(羚角鉤藤湯、鎮肝熄風湯、天麻鉤藤飲)與兩首外燥方(杏蘇散、桑杏湯),必須從病機層次去分辨,而不是死記組成。治燥劑後半的百合固金湯、玉液湯,更把方劑拉到糖尿病、消渴的現代議題上。
本課對應講義「L12 治風劑治燥劑」。經核實,本課內容並非集中於單一兩節錄音,而是分散於四節:11-2(治風劑概說、川芎茶調散,該節前半仍屬理血劑)、12-1(消風散、羚角鉤藤湯、鎮肝熄風湯)、12-2(天麻鉤藤飲、三方比較、治燥劑概說、杏蘇散、桑杏湯、麥門冬湯)、13-1(治燥劑複習、百合固金湯、玉液湯,該節後半轉入臨牀思維與糖尿病科普)。故本筆記整合四節中真正對應本課方劑之內容;13-1 的功課評語與觀察力訓練、11-2 的血證部分屬他課,已略去。
解表劑所治的風邪在肌表,由外感引發,屬太陽病初起、衛分證層次;治風劑的「風」範圍更廣。兩者雖有層次之分,治風劑仍會借用解表的部分手段,因為病所靠近肌表。像川芎茶調散,重點已進入經絡層次,用藥多從歸經角度考慮,但方中仍保留解表之品。
風病分兩大類,立法方向相反:
治風劑以辛散祛風或滋潛熄風的藥物為主,功用為疏散外風、平熄內風,主治風病。臨床須先辨外風還是內風,再決定「疏」還是「平」,這是治風劑的根本分野。
古人觀察自然:見樹搖動,即知天氣將變,要收衫、要停步。故「風」帶有「變化的訊號」意味,代表疾病可能急劇轉變、難以預料。柏金遜病人手震、腳震,不由自主,就像被風吹動的樹,故歸入「風動」一類。慢性病拖到後期(例如糖尿病未受重視,最終失明、洗腎、多器官衰竭),症狀時寒時熱、時虛時實、快速跳躍,這種複雜反覆的狀態,正是厥陰「風木」之象。
風病的特點總結起來是三條:發病急、變化快、善動搖,且常與其他邪氣合而為病。
慢性病後期的「風木」論述出自 11-2,緊接在厥陰病條文之後,屬概說性的延伸,非講義條目;課堂以糖尿病併發症的病例說明「虛實夾雜、寒熱並見」的臨床實況。
川芎茶調散對應的是風邪循經上犯頭目、阻遏清陽的頭痛。其組方多從歸經角度用藥,層次與一般解表方不同。
同樣治風寒頭痛,麻黃湯以肌表為主;川芎茶調散已入經絡層次,比肌表更深一層,但尚未至於陰陽失調,好比「踏入後門一步,還未完全進來」。所以方中雖留有解表之品,主治重心卻是疏通經絡、活血止痛。
講義另載華佗為曹操治頭風之典,用以說明頭風非單純表證。此為課堂引申,非方劑條文,故不列入考核重點。
濕疹在香港很常見,許多人只靠外用藥膏。但從現代醫學看,濕疹是自身免疫失調、免疫系統攻擊皮膚組織所致,與情緒壓力密切相關;從純中醫看,其病變不只在肌表——抓破後流水(是體內之物外泄)、日久皮膚變黑變厚變硬、脫屑(失養之象),都指向「血分」問題。夜間或沖熱水後加重,則提示血分有熱。
古人講「醫風先醫血,血行風自滅」。風屬陽,陰血不足則生內風;濕疹初期有風、有熱,久病則血虛,所以治療要兼顧養血,不能只疏風。
全方特點:以辛散疏風藥為主,配伍祛濕、清熱、養血之品;外透內清,上疏下滲。
濕疹的癢主要來自三個要素:風、熱、虛(血虛)。治療重點隨階段而變:
之所以初起仍以疏風為主而非徑直養血,是因為風邪盛時先透達外出;但祛風燥濕藥多傷陰血,故全程須佐養血藥防其燥烈——這正是「醫風先醫血」的實際意義,不是分兩步走。
某男,42 歲,神經性皮炎近一年,皮損肥厚、部分苔蘚樣變,口乾,舌紅少苔,脈弦細。辨屬風邪久蘊肌膚腠理、傷陰化燥,治宜消風止癢、養陰潤燥,投消風散化裁(荊芥、防風、苦參、牛蒡子、當歸、生地、知母、胡麻仁、蟬蛻、蛇床子、白蒺藜、甘草),並以第三煎藥液溫洗患處。三診後皮疹全消。
課堂另舉一個 9 至 10 歲肥胖、嗜食雪糕、少出汗的小朋友,全身蕁麻疹,以小劑量麻黃湯助其發汗解表,發作由每日減至每週數次。這說明實證偏盛的兒童可暫用解表法,但成年人、長者、陰血不足者不可照搬單純疏表,否則更易傷陰。
內風有三種常見來源,對應三首不同的方:
三首方名字相近(羚角鉤藤湯與天麻鈎藤飲都有「鈎藤」;鎮肝熄風湯與天麻鈎藤飲主治都可見眩暈高血壓),最易混淆,必須從病機層次分辨。
抽搐從中醫看屬「風」的收引之象,與肝相關;熱極傷陰則筋脈失養而收縮,正如植物缺水則枯縮,故息風方多兼顧增液養陰(滋水涵木)。
課堂以抽筋說明「同樣症狀、病機可相反」:
羚羊角涼肝熄風、清熱平肝,鈎藤清熱平肝、息風定驚,兩者入肝經,為方中主要基調;桑葉、菊花清肝熱;生地、白芍、甘草增液舒筋、滋水涵木,針對熱極傷陰之收引狀態。
高熱時津液可被煉成痰、上擾清竅,令人神志迷糊,故本方兼顧化痰開竅之意。
小兒生長快、有肝木之象,高熱易動風抽搐,此方在兒科高熱中有歷史應用。但兒童用藥劑量必須與成人區分,可按體重或體表面積估算(例如十歲以下約成人三分之一、十四歲以下約半量等,須視體格大小靈活掌握),不可照搬成人量。
安宮牛黃丸主治熱邪閉阻心竅、神昏譫語之熱閉證,屬熱證用藥。坊間流傳「安宮牛黃丸可預防中風」,並無根據;長者平素無熱閉實證而盲目長備、濫用,未必有益,甚至可能加重痰濕。
方中結構極有特色(講義):
肝喜條達。若一味重鎮降壓,忽略肝的條達之性,可能出現精神差、疲倦、活躍度下降等問題——正如部分病人服降壓藥後出現精神不振、食慾減退、心率減慢。故方中佐少量疏肝理氣藥,平衡「降」與「舒」。
綠豆枕屬外治之法,其效可能來自涼性清熱,亦可能來自枕頭舒適度提升睡眠質量、間接助降血壓。課堂以此說明中醫常是綜合性療法,改變行為(睡眠、飲食、活動)亦能影響病機,並非單一藥物直攻病因。
方中三組藥物對應三個病機要素:
另配杜仲、桑寄生補益肝腎。選藥既以中醫理法為指導,又結合藥理實驗證實有降壓作用者。
陰血受損、氣血運行不暢可成瘀血,而「血不利則為水」;部分長者高血壓並非典型肝陽上亢,兼見浮腫、腳腫、水濕停聚。故活血與利水須與平肝、清熱並行。
這亦可對照西醫降壓:一類藥擴張血管,一類藥利尿以減少體液容量、減輕心臟負荷。體內水多則心臟負荷大、血壓升高;排多些水可減輕負荷、緩解上亢。
三首方都治肝風,但病機輕重與病勢急慢不同,最易在考試中混淆。
| 方劑 | 病機 | 病勢 | 主症特點 | 君藥/重心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羚角鉤藤湯 | 熱極動風,灼傷陰液 | 急(高熱抽搐) | 高熱、痙攣、抽搐 | 羚角、鈎藤涼肝熄風 |
| 鎮肝熄風湯 | 肝陽化風,氣血逆亂(類中風) | 重(已中風/將中風) | 面色如醉紅、頭暈、脈弦長有力 | 牛膝引血下行+重鎮介類 |
| 天麻鈎藤飲 | 肝風上擾(慢性肝陽上亢) | 較輕(慢性高血壓) | 以眩暈為主,面色不一定紅 | 天麻、鈎藤+黃芩梔子+牛膝益母草 |
最大區別在輕重:鎮肝熄風湯主治較重(類中風、血壓高亢、脈弦長有力),用藥量重(牛膝等各約 30 克),方向是「重手按下去」;天麻鈎藤飲以眩暈為主、病勢較緩,藥量相對輕。兩者界線在臨床可模糊,須從肝陽上亢與肝風上擾的程度去清晰化。
外風(川芎茶調散、消風散)與內風(上三方)雖分兩大類,但內外風可兼夾,須分清主次、全面照顧。此外,現代高血壓、中風、冠心病患者,辨證上常見痰瘀互結——早期血管內皮炎症、血脂堆積,逐步形成斑塊,中醫即視為痰與瘀互結的病理產物。
燥證分兩類:
燥易傷津耗液,久則耗氣,故多配伍養陰、生津、益氣之品。滋潤內燥之劑多寒涼滋潤,易助濕礙氣,素體多痰濕或脾虛便溏者慎用(講義)。
外燥多先犯肺,因肺主皮毛、開竅於鼻,最先接觸外界燥邪,所以常見乾咳、鼻乾、咽乾、痰少難咯。
內燥則更複雜,可由臟腑津液不足所致。例如乾燥綜合症,不止皮膚乾,嚴重時連肺部功能都會受損,最終可致呼吸衰竭。
香港氣候濕重,對燥邪體會不深。課堂以內地經驗舉例:北方冬天開暖氣,次日起床鼻涕見血絲;病人到北京出差,酒店睡一晚流鼻血至枕巾染紅。這些例子用以說明燥邪可造成強烈不適。
兩首方都治外燥,名字也易撈亂。記憶訣竅在藥性:
乾咳不代表完全無痰。慢性咳嗽拖到後期,痰多停於深部,咳聲重濁、聽診可聞濕性羅音,但痰難咯出。判斷有無痰,可聽咳聲(濁滯者提示深部有痰),輔以聽診器聽肺部。此時仍需宣肺(蘇葉)配合燥濕化痰(二陳類)之品,使深部之痰得以宣化——故杏蘇散雖治燥,仍可伍用化痰藥,但不用太猛烈的辛燥藥。
積痰用養陰藥,猶如河道太乾、船行不到,加水後流通才恢復。課堂分享:有年輕偏熱體質者咳逾一月、痰少而黏、極難咳出,加沙參、麥冬後,痰反而更易帶出。同樣原理亦可見於腸道——津虧便結,對應增液承氣湯。
臨床可見口乾咽燥、乾咳、短氣、氣逆,甚至口中津液感覺異常:一方面覺得乾,一方面又不自主想吐少量涎沫。課堂分享一位五十餘歲男病人,看病時要帶膠袋不停吐口水,量不多但總覺不吐不舒服——說明津液失常並非單純「少」,而是形態與輸布都出了問題。
半夏性燥,卻用在陰虛方中,關鍵在配伍比例:麥冬用量須遠大於半夏(如麥冬 30 克、半夏 12 克)。半夏降上逆之氣;津液生成賴脾胃,故以人參、大棗、粳米(或東北大米、淮山)補脾胃,為生陰之基礎。全方性近食療,故名「滋養肺胃、降氣和中」。
若無嘔逆、無氣逆,可不用半夏,或將半夏換陳皮。此與「綠豆糖水加陳皮」同理:滋潤甘膩之品易令人滯,佐少量行氣醒脾之品,反更易受納吸收。
案一:曹某,女,65 歲,發熱咳嗽反覆不愈月餘,熱退後仍咽部不利、咳嗽少痰、口乾口苦、乏力納差,舌淡苔白厚微膩,右脈浮大。予麥門冬湯原方(麥冬 30 克、生曬參 10 克、法半夏 12 克、炙甘草 10 克、大棗 3 枚、東北大米 12 克),1 劑即精神大增,3 劑諸症痊癒。
案二:李某,女,75 歲,素體虛弱,外感後遷延,口乾咽燥、氣喘息促、吐大量白涎沫,脈虛緩、舌質淡紅少苔。辨為肺痿、氣陰兩傷,投麥門冬湯加茯苓、粳米,繼加山藥、炙黃耆,諸證悉除。
百合質地糯潤、帶生津滋潤之感,主要入肺,能止咳潤肺;秋天食用對呼吸道、皮膚都有幫助(肺主皮毛)。所謂「平復情緒」,更偏向陰不足體質者較適合。方名「固金」,金即肺金,故本方重在肺。
本方對應的是陰虛化燥、虛火上炎、肺腎同病之證,常見手足心熱、骨蒸盜汗、舌紅少苔等虛熱表現。不適合實熱咳血或普通外感痰中帶血——劇烈咳嗽導致小血管破裂的咳血,與肺癆的機制完全不同,切勿混淆。
古裝片常有咳血情節,令人聯想肺癆(古代多屬不治之症)與慢性病後期;但咳血不等於肺癆。本方在北方乾燥地區應用機會較大,南方相對少用。
若不開方而想用保健品輔助:川貝枇杷膏清熱尚可,但滋陰力度不足;冬蟲夏草較適合肺陰不足、需要補肺腎的輔助思路。
《醫學衷中參西錄》載邑人某,年二十餘得消渴,喝水即小便、須臾數次,脈甚微細。投玉液湯加野台參,數劑渴漸止;小便仍數,加萸肉,連服十劑而癒。從中醫看,是飲入之水未能化為津液、腎失氣化,兼見陰虛,故以養陰生津、補腎為法。方中有健脾以生津之品(如山藥、黃芪),亦有清熱之品。
古代醫案講某方「治好消渴」,多以症狀改善(不再口渴、不再多飲多尿)為「痊癒」標準,未必等於現代血糖指標恢復正常。課堂以此提醒:不應神化古方、貶低現代,應以現代知識背景作客觀、辯證的整合。
- 先辨外風還是內風:外風疏散(川芎茶調散、消風散),內風平熄(羚角鉤藤湯、鎮肝熄風湯、天麻鈎藤飲),立法相反,答題先定此大前提。
- 三首息風方從病機分辨:熱極動風(羚角鉤藤湯,急、高熱抽搐)→ 肝陽化風類中風(鎮肝熄風湯,重、脈弦長有力、面色如醉)→ 肝風上擾(天麻鈎藤飲,較輕、以眩暈為主)。
- 消風散「醫風先醫血,血行風自滅」:外透內清、上疏下滲;三要素(風、熱、虛)隨階段取捨。
- 鎮肝熄風湯君藥牛膝引血下行,重鎮介類鎮逆;川楝子、茵陳、生麥芽疏肝但量宜小。
- 杏蘇散(涼燥)vs 桑杏湯(溫燥):記訣在蘇葉辛溫、桑葉清熱;麥門冬湯麥冬量遠大於半夏。
- 玉液湯治消渴(益氣生津、固腎止渴):須與糖尿病分期對應——早期痰濕脾虛忌滋陰,中後期陰虛燥熱方可用。
| 比較 | 要點 |
|---|---|
| 川芎茶調散 vs 麻黃湯 | 前者入經絡、治頭風;後者主肌表 |
| 羚角鉤藤湯 / 鎮肝熄風湯 / 天麻鈎藤飲 | 熱極動風 / 肝陽化風(重)/ 肝風上擾(輕) |
| 杏蘇散 vs 桑杏湯 | 涼燥(蘇葉辛溫)/ 溫燥(桑葉清熱) |
| 麥門冬湯中的半夏 | 麥冬量遠大於半夏,取降逆不取燥 |
| 玉液湯 vs 糖尿病早期證治 | 陰虛燥熱可用;痰濕脾虛忌滋陰 |
半夏有小毒,麥門冬湯中法半夏須依法炮製;若無嘔逆氣逆,可減用或換陳皮。用量與炮製須由合資格中醫師掌握。
安宮牛黃丸只用於熱閉神昏之實證,老人無病不宜作預防中風之用,徒增痰濕。羚角鉤藤湯用於小兒高熱抽搐時,劑量必須與成人區分,不可照搬成人量。
本筆記僅供學習複習之用,所有方藥用量、加減均為課堂示例,實際應用須在合資格中醫師指導下進行。切勿自行配藥服用。
治風劑表面在講幾首名字相近的方,骨子裡在講一件事:風從哪來。外風襲表要疏散,內風妄動要平熄——先定外內,方知疏還是平。治燥劑則是「燥者濡之」,外燥分涼溫、內燥養臟腑;百合固金湯、玉液湯更把燥證由咳嗽延伸到消渴、糖尿病。學這兩類方,與其死背組成,不如抓住「外風/內風」「涼燥/溫燥」這兩條主線,再把各方掛上去;方是工具,病機才是對象。
本筆記僅供學習複習之用,所有方藥用量、加減均為課堂示例,實際應用須在合資格中醫師指導下進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