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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劑學 · 課堂筆記

第 1 課:方劑學總論

錄音未標註確切日期 | 方劍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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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劑學的第一課,講的不是方,而是「為什麼要有方」。課堂由一個生活場景切入:家人咳嗽,可不可以憑「止咳藥」三個字,挑幾味有止咳功效的藥拼在一起煎給他喝?

如果可以,方劑學就不必存在;如果不可以,那麼不可以的原因,正是整門學科要回答的問題。這一課要建立的是一條思考鏈——症狀不等於病機,病機決定治法,治法落實為方藥。其中任何一步跳過,方劑就淪為藥味堆砌。



從「家人咳嗽」說起:為什麼不能見咳止咳

中藥學明確列出紫菀、款冬花、前胡等藥能止咳。既然功效寫得這樣清楚,把幾味止咳藥放在一起,效果不是應該更強嗎?

這個問題背後,是一種把「藥物功效標籤」等同於「解決方案」的直覺。而它站不住腳,關鍵在於「對症」二字被誤解了。

見咳止咳,本質上是一種事後合理化——吃了有效就說對症,吃了無效就換一批藥再試。症狀只是身體發出的訊號,本身並不告訴你病因在哪裡。

同一聲咳嗽,可以來自風寒襲肺、痰濕阻肺,也可以來自氣虛、陰虛、肝火犯肺。病因不同,處理方向就不同,甚至相反。

同樣的邏輯適用於其他症狀:便秘自有瀉下之品,嘔吐自有止嘔之藥,發熱自有發汗之法。但「這味藥有這個功效」,不等於它適合面前的這個人、這個階段。

課堂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假設:假如有位九十多歲的老醫師,自稱祖傳三代,收你學費,傳你三個秘方,讓你從此行走江湖——這三個方到底靠不靠得住?

如果方劑可以靠三條秘方解決,方劑學就沒有存在的必要。反過來說,正是因為「方」必須對應「證」,所以才有分析的必要。

中藥功效是入門資訊,不是臨床依據。 方劑學要處理的問題,是如何判斷面前的問題究竟是什麼。


辨證論治:症狀不等於病機

不少初學者覺得方劑難,難的不是方太多,而是方劑背後需要中醫診斷學、中醫基礎理論與辨證論治的綜合能力。

課堂用一個假想病人說明這件事。這個病人同時具備:惡寒怕熱、腹痛便秘、頭暈、面色改變、手足冰冷。把這份病歷交給人工智能,得到的會是奇怪的答案。

問題不在工具,而在輸入。這份描述裡表、裏、虛、實、寒、熱全都有,卻沒有輕重。資訊沒有權重,判斷自然無從下手。

更進一步說,語氣本身就是變量。同一堆症狀,如果把「很怕冷」講重一點,判斷就會偏向表證;如果把「腹痛便秘」講重一點,判斷又會偏向裏證。可是真實病人不會主動告訴你哪一項是主證。

中醫有一條基本原則:先表後裏。外感兼有裏證時,一般先處理表證。但要注意,任何原則都有例外的層級——這一點後面用具體案例說明。

辨證的核心能力,就是從一堆零碎的線索中分清主次:哪一項是主訴、哪一項只是伴隨症狀、哪一項只是背景。


真實病人遠比醫案混亂

讀名家醫案時,很多人有這樣的經驗:把處方部分蓋住,自己先開一方,結果往往有七八成與名家的方接近,感覺與名醫只差半步。

但真正坐到病人面前,卻未必開得出來。差距在哪裡?

差在醫案是加工過的資訊。醫案會把主訴、主要症狀、先後次序都整理好,等於考試之前已經有人告訴你哪裡是重點。而真實病人是零碎、跳躍、夾雜情緒的。

課堂舉了一個門診實例:一位婆婆為了把握時間,事先做功課,進診室後拿出一張寫滿整頁 A4 紙的紀錄,從頭到腳、全身都痛,逐項讀出來。

資料多,不等於清晰。醫者仍然要自己做一項關鍵工作——把零散的線索綜合起來分析。

這就像看一棵樹:遠處望見的是一片樹葉,但分析的時候,要由樹葉追到樹枝、再到分叉、樹幹,最後回到樹根。辨證論治要找的,正是那條根。

還有一層要記住:「證」字本身,就是證據的意思。辨證論治要求推論有依據,不能見到幾個症狀就直接對上一個方。


理法方藥:中醫臨床的分析次序

前面講的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側面,現在把它收攏為一條線:理、法、方、藥

  • :先弄清疾病背後的道理與病機
  • :據此確定治法
  • :選擇合適的方劑
  • :最後落實到具體的藥物組合

    這個次序是中醫臨床的標準化模式。倒過來做,就變成見症狀揀藥、見經驗套方,跳過了最核心的分析步驟。即使偶然有效,也沒有真正的依據。

    課堂講了一個反面例子。在廣州教書時,班上有已執業多年、特地進修的香港中醫師。案例一出,立刻有學生舉手說:「這個病我知道用什麼方。」追問為何用此方,答案是「我以前治過類似的病人」。再追問「你以前那個類似病人究竟是什麼問題」,就答不上來了。

    這就是跳過「理」與「法」,直接由症狀跳到「方」。就像拿起鐵鎚四處找可以敲的地方,先敲兩下試試看,而不是先問:面前的問題,需要什麼工具。

    一旦跳過分析,結果大多不會好。


    方劑是工具,不是答案

    中藥與方劑本質上是工具——好像鐵鎚、螺絲批。工具只有在問題明確之後才有意義:要敲釘子才拿鐵鎚,要擰螺絲就拿螺絲批;拿鐵鎚去擰螺絲,不只無用,還會壞事。

    初學者最容易犯的錯誤,是把次序倒過來:先拿起工具,再到處找可以用的地方。

    課堂舉出兩種常見的「先有工具」思維。其一是「人人都虛,所以人人都要補」,於是隨手加人參、紅棗。其二是「現代人多積滯,所以人人都要瀉」,於是動輒用大黃。

    兩者都不問對方究竟是什麼問題,只問自己的工具能不能用上去。

    由此引出一個更重要的判斷:方劑的本質,是記「問題是什麼、如何解決」,而不是記「藥物怎樣組合」。 記得藥物組合,是為了喚醒你對那類問題的記憶;把組合本身當成答案,就把工具錯當成目的了。


    「經驗有效」的陷阱:雙向選擇

    課堂提出一個真實存在的學說:現代人夏天吹冷氣、愛喝冷飲、習慣熬夜、少曬太陽,這些條件確實容易造成陽虛,所以這個世界上陽虛的人很多;既然如此,處方時多用溫陽的方,病人自然會好。

    提出這個說法的人,還有臨床療效作證——他手上的病人,大多用溫陽方向的方,效果都不錯。

    這個推論成立嗎?要拆成三點看:構成陽虛的條件確實存在;他開的也確實是溫陽的方;他也確實用療效說明了事情。三點都成立,推論是否就成立?

    問題出在觀察方法。臨床上有一個現象叫雙向選擇

    1. 一位醫師看十個病人,全部開溫陽的方
    2. 其中四人無效,之後不再回來;六人有些效果,下週回來複診
    3. 再下一週,六人中又篩掉一部份,剩下兩人效果明顯
    4. 這兩位滿意的病人會介紹親友,於是又帶來十個、二十個新病人
    5. 再一輪篩選,無效的走、有效的留

    幾輪之後,醫師手上剩下的自然是「有效」那一批。於是他會說:我的病人都用這個方,效果都很好。

    但這不能證明理論正確。療效觀察如果沒有嚴格的分析,未必足以支持結論。 這個學說與金元時期各家學派的形成,其實有相似的機制,後面會再談。

    課堂還提到這種思維的極端版本:有人說,站在城樓上往下望,滿街都是陽虛的人。

    另有一種對外應對的技巧:面對不太信任中醫的病人,可以說「你一定是虛證夾雜」——因為中醫的陰陽建立在相對性之上,這句話幾乎不可能錯,聽起來也很合理,病人反而會因此產生信任。但這種話對實際診斷沒有實質意義,只是建立關係的手段。


    兩個案例:輕重緩急與審證求因

    案例一:先救中風,還是先治感冒

    一位七十多歲的伯伯來診。他昨天吹了冷氣受寒,現在打噴嚏、喉嚨痛、怕冷,有輕微發熱,脈象浮。伯伯自己也懂一點,摸過脈,問:「是不是開麻黃湯?」

    從表面看,這是太陽傷寒表實證,用辛溫解表的方向沒有錯。

    處方開好,伯伯拿著準備去配藥,還未踏出診室門口,突然倒地暈倒。急救甦醒之後,出現半身不遂——是中風。

    這時候要問的是:先處理中風,還是先處理那個還沒治好的感冒?

    答案很清楚——先救會奪命的那一個。感冒可以等,中風不能等。

    由此可見,「先表後裏」這類原則之上,還有一層更高的原則:輕重緩急。原則不是死的,它服從於病人當下的處境。

    案例二:是食物中毒,還是脾陽虛

    第二個案例:外出吃了一頓飯,不久回家,腹痛、嘔吐、腹瀉、想作嘔。第一反應自然是食物中毒。

    但再問一層:同行的那幾個人,全部無事。這就動搖了「食物中毒」的判斷。

    再問一層:這幾個人平素喝冷飲、吃辣都沒事,唯獨自己喝冷飲就想腹瀉。這一項把方向指向了脾陽虛。

    兩個條件同時成立——飲食是共同條件,體質是個體條件——方向才確立下來:這不是飲食不潔,而是脾陽虛導致的腹瀉。

    處理方向隨之確定:用溫法,例如生薑,或藿香正氣一類。不能用苦寒燥濕的止瀉藥,例如黃連素片——脾陽已經不足,再用苦寒,只會更傷。

    同一組症狀,病因判斷不同,處理方向完全相反。這就是審證求因:由症狀追到原因,再由原因決定方法。


    中醫是經驗學科,但必須講邏輯

    中醫基礎理論開篇有一句話:中醫學是廣大人民群眾在長期實踐中總結出來的。唸書時只覺得這句話空洞,多年之後才會體會到它的分量。

    中醫確實是經驗學科。經絡看不見,古人卻描述出一條條線;某味藥有什麼作用,是一代代人試出來的,不是由一個完整的實驗室理論推導出來的。

    但經驗不等於可以放棄邏輯。如果只講經驗,就可以由一個現象直接跳到一個處理方法,中間不必交代理由。

    中醫的邏輯,建立在它的理論框架之上。中醫構建了一套相對封閉的理論體系——五臟六腑、陰陽五行。所以古代醫師沒有見過新冠,今天的醫師仍然可以用同一套框架去處理。

    黑箱理論:臟腑是功能性單位

    理解這套框架,可以用一個比喻:像一台黑色箱子做的投幣機,只有一個投幣口。投五元,它出一件東西;投十元,它出另一件。你觀察到的是「輸入」與「輸出」的對應,卻不知道箱子內部怎樣運作。

    中醫所講的臟腑,就是功能性單位,而不是解剖學上的實質器官。所以問「三焦在哪裡」、「脾在哪裡」,是答不出來的——因為它本來就不是一個有固定位置的實質器官。

    中醫做的事,是觀察加入某個因素之後,人體出現什麼反應;把不同的因素層層疊加,記錄對應的結果。這套記錄,就是經驗。

    一個例子:脾為什麼屬土

    中醫說脾主運化,五行屬土。土有什麼作用?在農耕社會,春天播下一粒種子,秋天收回糧食——土地能把種子轉化為養分,這在古人眼中是神奇的。

    人吃下一碗飯,之後就可以思考、可以勞動,同樣是一種轉化。古人就是這樣把「飲食」與「力量」連起來的。

    順著這條思路,飯後睏倦也可以理解:脾虛升不上去。想避免這種情況,就不要吃得太飽,不要老是加重脾胃的負擔。

    規律是用來記憶的,不是用來創造的

    有人問:既然有「紅色入心」這類規律,是不是可以順著規律去發現治心病的新藥?

    答案是:歷史上沒有發生過。因為這些規律太宏觀,它的作用是幫人整理與記憶已有的經驗,而不是推導出新的知識。歷代經驗零零碎碎,難以記住,所以先給一個框架,方便歸納。

    中醫的邏輯性要建立起來;一旦把它當成玄學,就會滑向「不可知」,最後變成「總之有效就好」——這對病人、對自己都不負責任。


    以麻黃湯為例:由出汗機理反推組方

    麻黃湯的組成只有四味:麻黃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。它能治外感風寒與咳嗽。

    課堂提出幾個問題:麻黃本身已有止咳與解表的作用,為什麼還要桂枝?少一味可以嗎?用生薑代替可以嗎?

    要回答這些問題,先要理解中醫對出汗的看法。

    「陽加陰為之汗」

    出汗需要兩個條件同時成立:陽氣的鼓動,加上陰液(津液)作為物質基礎。

  • 跑幾公里會出汗——陽氣被鼓動,把體內的津液蒸騰出來
  • 陽虛的長者慢慢行走,出汗不多——鼓動的力量不足
  • 陰虛的人皮膚乾燥——物質基礎不足

    第三個變量是腠理的狀態。腠理緊閉,汗出不來;腠理鬆開,汗就容易出。炎熱天氣裡狗要伸舌散熱,因為牠的散熱途徑與人不同;人則靠腠理的開合。

    麻黃與桂枝的分工

    把這條機理代回方中,各藥的分工就清楚了:

  • 麻黃:開腠理、宣肺,偏於向外開闢出路
  • 桂枝:溫通、鼓舞陽氣,幫助把腠理打開
  • 杏仁:宣降肺氣,與麻黃配合強化宣肺的作用
  • 甘草:調和諸藥

    四味藥合起來,才能完成「發汗解表」這件事。這是由病機反推組方的示範——理解原理之後,方不必死背,也知道它在什麼場景下使用。

    比例改變,方名就改變

    桂枝湯中,桂枝與白芍的比例是 1:1。這個比例本身就是方名的分界線:

    比例變化方名變化
    桂枝加量桂枝加桂湯
    白芍加量桂枝加芍藥湯

    比例一旦打破,方名與重點就不同。這說明組成比例本身攜帶資訊,不是可以隨手調動的。


    君臣佐使與方劑的變化

    傳統上以君臣佐使分析方劑,但要留意一個前提:君臣佐使的概念,是後世為分析時方而出現的。張仲景時代的經方本身並沒有這套概念。

    所以不能對所有方都機械套上君臣佐使。機械套用會脫離方所要回應的病機。

    有一種方可以作為提醒:桔梗湯的組成只是桔梗加甘草。兩味藥之中哪一味是君,本身就有討論空間——說明君臣佐使不是可以隨手貼上去的標籤。

    以下是講義對君臣佐使與方劑變化的整理(講義):

    藥物定位
    君藥針對主病因或主證起主要治療作用,即《內經》所謂「主病之謂君」
    臣藥協助君藥加強治療作用;或對兼病因、兼證起主要治療作用
    佐藥佐助藥(直接治療次要證候/協助君臣藥);佐製藥(制約君臣藥的烈性、毒性);反佐藥(病重邪盛時消除格拒現象)
    使藥調和藥性;引導諸藥有選擇地作用於某一經脈、臟腑、病位

    配伍關係的幾個要點(講義):

  • 並非每個方都要君臣佐使俱全,但必須有君藥、使藥存在或體現出來
  • 君臣藥是方劑的主要組成部分,佐使藥是輔助部分;君臣藥可以兼佐、使藥的作用
  • 君藥一般藥量較重、藥力較大,味數較少,通常 1~2 味

    方劑為什麼會變化?講義列出六項原因(講義):病情的輕重、邪正的虛實、兼證的有無、體質的強弱、年齡氣候與方土習俗。

    變化的類型有四種(講義):

    類型說明
    藥味增減增減一、兩味藥,治證與功效隨之改變
    藥量增減組成不變,只調整主要藥物的用量,改變藥效或配伍關係
    藥味藥量同時增減組成與劑量同時變化,配伍、功效與治證一併改變
    劑型更換組成與劑量完全相同,只改變劑型,功效與適應證亦有輕重緩急之別

    咳嗽的治療智慧:標本、時機與保護機制

    咳嗽不一定都是壞事。冷空氣刺激上呼吸道黏膜,氣管作出反應,透過咳把刺激物排出——咳本身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。

    發燒同理。體溫升高時,免疫系統正在工作;極端的例子是免疫缺陷的患者,即使感染也難以產生反應。所以發燒本身也是人體的正常反應。

    既然如此,要問的就不是「怎樣止咳」,而是這個階段該不該止咳

    該止咳的情況:咳到想嘔、咳到整個人暈眩、久咳導致失禁、嚴重影響生活。

    不該過早止咳的情況:風寒初起、痰未咳出而氣道受阻——此時咳正在幫助排痰。

    罌粟殼的反例

    罌粟殼確實能止咳,它屬於中樞性鎮咳——機理是透過大腦抑制咳嗽反射,而不是處理咳嗽的成因。

    如果病人剛受風寒、痰多而咳不出,卻用中樞鎮咳把反射壓下去,等於把排痰的機制關掉,痰留體內,後患更多。

    同一味藥「有效」,不等於在當前階段適用。判斷的依據是階段、標本與利弊權衡,而不是功效標籤。

    新冠早期的啟示

    2020 年前後新冠重症的處理,可以說明同一道理。重症患者肺部充滿分泌物,影像上呈「白肺」——液體透光性差,所以看起來發白。

    呼吸機是正壓通氣,透過對呼吸道施加正的壓力,把氧氣打進去。但當氣道與肺泡內充斥分泌物,硬把氧氣往終端推,血氣交換的地方反而更難運作。

    因此治療思路不能只是「缺氧就補氧」,而要同時處理痰液與氣道。中醫此時用宣肺化痰的方向,先把痰液問題化解,氧氣才打得進去。

    回到麻黃湯:它既能解表,又能宣肺止咳,是因為它同時回應了兩個層面。而麻黃在咳嗽的處理上看似「反常識」——它不是單純止咳,反而可能令咳更明顯,讓痰與熱有出路。


    濕熱的機理:為何清熱與化濕難以並行

    香港氣候潮濕,涼茶鋪遍布街頭,主打清濕熱。但不少人喝過之後效果不明顯,甚至覺得不舒服。原因可以用理法方藥推一次。

    有濕熱,對應的治法自然是清熱加祛濕。文字上合理,現實中卻有矛盾:

  • 清熱要用涼藥,涼藥屬陰,會加重濕
  • 祛濕要用偏燥的藥,燥又會加重熱

    矛盾說明一件事:只玩文字遊戲是不夠的,必須回到疾病的源頭。

    先問一個更基本的問題

    「濕」是陰邪,「熱」是陽邪。兩者性質相反,為什麼會同時存在?

    答案在一個字:。濕邪的特性是黏滯、困阻,它把氣機困住;氣機一鬱,就會化熱。所以產生熱的前提是有鬱,沒有鬱滯就沒有這種熱。

    生活類比:農村的乾草堆如果帶著水分堆起來,過一段時間伸手進去,會感到裡頭發熱。發酵、降解的過程釋放能量。中醫看天人合一——自然界會發生的現象,人體內也會發生。

    幾個可以驗證的觀察

  • 為什麼喉嚨痛最先出現? 喉嚨是氣道最狹窄的地方,最狹窄處最容易鬱。就像過關時人多擠迫會令人煩躁,人少就順暢。
  • 為什麼有人喝熱飲也不舒服? 有些人反應敏感,氣機本來就容易鬱滯。
  • 為什麼長者連用鑊氣炒的菜都會喉嚨痛? 長者氣機動得慢,容易鬱滯。愈是甚麼都戒口,反而愈敏感。

    這就解釋了為何調治濕熱的關鍵在於疏解氣機:氣機疏通,清熱與化濕才有意義;氣機不通,單清熱或單化濕都無效。

    同樣的邏輯,也可以部分解釋為什麼某些涼茶喝下去效果不如預期——它在文字上符合治法,卻沒有處理氣機這一層。


    古方劑量的迷思:刻舟求劍

    讀《傷寒雜病論》,會見到「某藥幾兩」。現代配藥要照這個劑量嗎?

    古今度量衡不同,但考古角度其實可以換算。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有漢代度量衡文物,「一升是多少、一兩是多少」都有實物可依據,網上也能查到文物圖片。

    那為什麼即使按古劑量換算,也重現不出「神奇」的效果?原因有兩層:

    1. 藥材變了:古代野生人參吸收日月精華,生長數十年;今天常用的是人工種植,一兩年就採收,有效成分自然有別。產地、栽培方式都不同,藥力亦有異。
    2. 人變了:體質、生活條件、疾病譜都與東漢末年不同。把古代的人放到今天,生活條件一變,體質也會不同。

    藥物變了,人也變了,再去單純糾結劑量,意義有限。這就是刻舟求劍——萬物都在變,卻把其中某一項當作定數。

    順帶一提:古方失傳固然可惜,但不必因此把古方神秘化。當代中醫師面對的挑戰其實比古代更大——人有機會活得長,於是出現古代見不到的疾病;病人又常同時服用西藥、接受過手術。古方是一種工具,不是萬能的答案。


    從傷寒到溫病:學派變遷背後的歷史

    為什麼經方流傳最廣

    《傷寒雜病論》的方(經方)流傳最廣、被分析得最多,除了療效,還有一個客觀原因。

    張仲景時代,醫師的活動範圍有限。他採藥的半徑不過十至二十公里,能取得的藥材非常有限。在有限選擇之下,他必須精準地想清楚:哪幾味藥、分別解決什麼問題。

    這種限制反而成為優點——對應明確、邏輯清晰、可以一對一地分析。時至今日,即使人工智能的算法你不清楚,這個方的邏輯卻是看得見的。

    反觀某些現代處方:一張紙密密麻麻寫滿藥,解表、溫裏、清熱、補血、養血、補腎、補心、健脾、化濕全部都有。看似面面俱到。

    什麼都考慮到,等於什麼都沒重點。 而且藥味愈多,出現不良反應的風險也愈高。所以有這樣一個判斷:一位醫師若一次開二三十味藥,尤其是三十味以上,值得審慎考慮是否求診。

    時方的出現與它的副作用

    後世的方稱「時方」,是對經方的補充與發展。宋代《太平惠民和劑局方》是歷史上第一部由政府編修的成藥典(講義:陳師文等編著,載方 788 首,分十四門),由政府把民間的方收集、印行、流通。

    這在當時是好事:政府牽頭提升全民的醫療水平。但它也帶來一個問題——既然有現成的成藥,醫師就不必自己思考,於是醫者水平繼續分化。

    金元四大家的歷史處境

    金元時期出現了幾位主張迥異的醫家:有人主張清熱,有人主張攻邪,有人主張補土,有人主張滋陰。為什麼會這樣?

    要放回歷史處境看。當時社會流行服用丹藥,而丹藥含重金屬,慢性中毒會出現各種症狀;人們又受溫補觀念影響,認為身體虛寒,於是繼續溫補,問題愈積愈多。有醫師出來質疑,主張清熱、主張滋陰。

    脾胃這一支也有它的背景:金元時期戰亂頻繁,脾胃受損者眾,於是出現補土的主張。另有醫家提出「陽常有餘,陰常不足」,主張滋陰。

    到明清,出現溫病學派,處理溫熱性、傳染性疾病,風格又與傷寒的溫陽路線不同。

    氣候、體質與學派的關係

    更宏觀的解釋在氣候與體質。

    東漢末年至三國時期,中原地區經歷一段低溫期,平均氣溫比現在低,加上當時物質水平低,所以傷寒類疾病多。

    到明清,糧食供應充裕——南美的番薯、粟米傳入,溫飽水平大幅提升;加上貿易發達、消費增加,溫熱性疾病與疫症的機會相應增加。

    用同一條線索看今天:現代人吃得多、動得少,所以「濕熱」成為常見證型。香港涼茶鋪主打清濕熱,正是這個背景的產物。

    學派的更替,不只是醫家個人的偏好,而是體質、氣候、社會條件變遷的反映。 這條歷史線索,正是後面學習各類方劑時的重要背景。


    方劑學基礎概覽(講義)

    以下為講義涵蓋的基礎內容,作為本科的框架與查閱資料(講義)。

    方劑的概念

    在辨證審因、確定治法後,遵循組方原則(規矩),選擇適宜的藥物,並明確其用量、用法的藥物配伍組合。方劑學研究的內容,是方劑的組方原理、配伍規律及其臨證運用。

    發展簡史

    時期著作作者/年代載方與地位
    商周《禮記》「君有疾飲藥,臣先嘗之;親有疾飲藥,子先嘗之」。另有《流沙墜簡》,兼載治人與治馬之方
    先秦《五十二病方》戰國載方 283 首(可辨認 197 首),現存最古老的醫方著作
    兩漢《黃帝內經》戰國,託名黃帝、歧伯載方 13 首;現存最早的醫學典籍,為方劑學奠定理論基礎
    兩漢《傷寒雜病論》東漢末期,張仲景載方 314 首;辨證論治經典,首創融理法方藥於一體,譽稱「方書之祖」
    魏晉南北朝《肘後備急方》東晉,葛洪開始以清熱藥與辛溫藥相配合
    魏晉南北朝《小品方》陳延之首開溫熱病解毒、涼血、化瘀之先河
    魏晉南北朝《劉涓子鬼遺方》晉,劉涓子現存最早的外科方專書
    隋唐《備急千金要方》唐,孫思邈30 卷,5300 餘首方
    隋唐《千金翼方》30 卷,2200 首方
    隋唐《外台秘要》唐,王燾40 卷,1104 門,6800 餘首方,整理保存大批唐代及以前的醫方
    宋元《太平惠民和劑局方》宋,陳師文等載方 788 首,分十四門;我國歷史上第一部由政府編修的「成藥典」
    宋元《傷寒明理論·藥方論》金,成無己分析 20 首傷寒經方,第一部專門剖析方劑論理的著作,開創「方論」研究方法
    明清《普濟方》明,朱橚等載方 61739 首,方劑學史上載方最多的著作
    明清《本草綱目》明,李時珍單方 11000 多首
    明清《醫方集解》清,汪昂開創新的治法(功效)分類法;對組方作用及配伍詳加闡述
    核實提示

    上表以講義為準。本課口述只在結尾約略帶過發展簡史,未逐項講述;另據講義,唐代部分藥方來自域外,例如祈福萬應丸,蘇合香丸原名「吃力伽」丸。

    方劑與治法

    治法是在辨清證候、審明病因病機之後,有針對性採取的治療法則(講義)。

    「八法」是清代醫家程鐘齡在《醫學心悟》中歸納的八種治療大法:汗、和、下、消、吐、清、溫、補(講義)。

    方劑的分類

    分類法出處與內容
    組成分類法源於《內經》,始見於成無己《傷寒明理論·藥方論》序:大、小、緩、急、奇、偶、複「七方」
    病證分類法《五十二病方》《傷寒雜病論》《外台秘要》等
    祖方(主方)分類法明代施沛《祖劑》;清代《張氏醫通》的「祖方」卷
    治法分類法(十劑)源於唐陳藏器《本草拾遺條例》,始見於成無己《傷寒明理·藥方論》序:宣、通、補、泄、輕、重、滑、澀、燥、濕
    八陣明代張介賓《景嶽全書》,分補、和、攻、散、寒、熱、固、因
    綜合分類法(二十二類)清代汪昂《醫方集解》,分補養、發表、湧吐、攻裡、表裡、和解、理氣、理血、祛風、祛寒、清暑、利濕、潤燥、泄火、除痰、消導、收澀、殺蟲、明目、癰瘍、經產、急救良方

    十劑中有兩條可以舉例理解:輕可去實,指以輕揚升浮的解表藥組成方劑,功能發散外邪,用治表證,如麻黃湯;通可去滯,指以通利的藥物組方,功能利水滲濕、化濁通淋,如濕熱下注用八正散。

    劑型

    方劑組成後,根據病情需要與藥物性能,加工製成一定形態的製劑形式。常用劑型有:湯劑、散劑、丸劑、顆粒劑、片劑、膠囊劑(講義)。

    劑型的選擇與病情有關。例如經常嘔吐的人,一大碗湯藥喝下去可能全部吐出來,此時就要考慮改變劑型。

    煎服法

    方劑類型煎法
    解表劑、瀉下劑、清熱劑,及以芳香藥物為主組成者宜武火急煎
    補益劑,及部分含毒性藥物者宜文火久煎

    服藥時間與方法(講義):

  • 一般宜飯前一小時服用
  • 滋補劑、瀉下劑宜空腹服;安神劑、澀精止遺劑宜睡前服
  • 含毒性或對胃腸有刺激性藥物的藥劑宜飯後服
  • 急性病不拘時候服用;慢性病宜定時服用
  • 日一劑,分 2~3 次服
  • 一般宜溫服;解表劑、溫裏劑、補益劑宜熱服;清熱劑宜涼服

    組成原則及變化

    配伍可以達到幾種目的(講義):增強原藥效(功效相同的藥物配合,起協同作用);控制多功用的單味中藥功效發揮方向;擴大治療範圍,適應複雜病情;控制藥物的毒副作用;產生新藥效。

    其中「控制功效發揮方向」的典型例子(講義):

    主藥配伍方向
    桂枝配麻黃、細辛、芍藥、丹皮赤芍、白術茯苓,走向各異
    川芎配白芷羌活、當歸川芎、香附,走向各異
    柴胡配芍藥、升麻黃耆,走向各異

    擴大治療範圍的例子是四君子湯的加減系列:四君子湯、異功散、六君子湯、香砂六君子湯(講義)。

    考試重點

    課堂明確表示:不會考「方劑的定義」這類背誦題。真正要建立的,是理法方藥的思考次序、辨證抓重點的能力,以及對方劑組方原理的理解。定義是框架,理解才是考核方向。


    學習方法建議

    方劑學的學習重點,不在記住多少方,而在理解方劑的意義與邏輯結構。

  • 由記憶轉向理解:中藥階段可以靠背,但到了方劑,理解的比例更高。真正需要記住的東西,理解之後再記就簡單得多;死記硬背的內容,多數會流失。
  • 用中基與中診的原理去理解方:例如出汗機理、氣機鬱滯,一旦理解了,方就不用背。
  • 善用圖像化工具:可利用中藥方劑圖像數據庫(互動圖表會清楚顯示藥物之間的關係、重點在哪裡),配合方劑歌訣與趣記幫助記憶。
  • 準備一本權威教材當字典:內地「國家規劃教材」本科用《方劑學》(人民衛生出版社或中國中藥出版社出版)較為公認。不要寄望課堂筆記解決所有問題,筆記提供的線索是用來回憶與複習的。
  • 建立懷疑與求證的習慣:不要以為某位醫生的方法「有效」就等於正確;也不要以為學了幾個方就可以自行處方。

    常見誤區

  • 見症狀就用藥:咳嗽用止咳藥、便秘用瀉下藥,把功效標籤當成解決方案。功效是入門資訊,不是臨床依據。
  • 把醫案當成現實:醫案的資訊已被整理加工,等於考前劃了重點;真實病人零碎跳躍,需要自己抽絲剝繭。
  • 跳過理與法,直接套方:見案例就說「我以前治過類似的病人」,說不出那個病人究竟是什麼問題。
  • 把工具當目的:先拿起鐵鎚再四處找可以敲的地方,而不是先認清問題。
  • 以療效代替論證:單一方向的療效可能來自雙向選擇的篩選效果,不能直接證明理論正確。
  • 機械套用君臣佐使:君臣佐使是後世分析時方的概念,經方本身沒有,硬套會脫離病機。
  • 把古方神秘化:藥材變了、人也變了,單純糾結古代劑量意義有限。
  • 把中醫當玄學:一旦認為中醫不可知,就會滑向「總之有效就好」,對病人與自己都不負責任。
  • 藥味愈多愈穩妥:什麼都考慮,等於什麼都沒重點,而且增加不良反應的風險。

    安全警告

    安全警告

    咳嗽不一定要立即止咳。風寒初起、痰未咳出時,咳是排痰的保護機制;過早用中樞性鎮咳藥(例如罌粟殼)壓住咳嗽反射,可能妨礙排痰。罌粟殼並有上癮之虞,絕不可自行使用。

    安全警告

    學過藥性,不等於可以自行配藥。課堂特別提醒:孕婦、重症、急症的情況風險尤其大,判斷錯誤的後果可以很嚴重。若出現突然暈倒、半身不遂等危急情況,必須立即就醫,不可延誤,更不能因等候中醫處方而耽擱。

    安全警告

    本筆記僅供學習複習之用,所有方藥用量均為課堂示例。實際用藥必須由合資格中醫師辨證處方,切勿自行配藥服用。


    結語

    這一課沒有教任何一首方,卻為整個方劑學劃定了座標。

    它要你記住三件事:第一,症狀不是病機,見咳止咳、見瀉止瀉都只是事後合理化;第二,工具服從問題,理法方藥的次序不能顛倒,先有問題,才有方法與方藥;第三,中醫是經驗學科,但經驗必須接受邏輯的檢驗,否則就會滑向玄學或口號。

    學方劑,與其急著背方歌,不如先把「問題是什麼」這件事想清楚。方是工具,證才是對象。

    本筆記僅供學習複習之用,所有方藥用量、針灸手法等均為課堂示例,實際應用須在合資格中醫師指導下進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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