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課：精氣學說

課堂由一位抑鬱症病人的複診個案說起：每逢月圓、陰天、颱風、落雨，情緒便大起波動。老師借此指出，判斷病人偏興奮還是偏抑制、向外還是向內，正是陰陽的判斷。

判斷之後用什麼藥、用什麼方法，一切都要回到精氣與氣機的框架。本課核心問題於是浮現：看不見的「精氣」，如何成為中醫理解生命與疾病的根本？

這一課的重要性在於打好思維地基。分不清氣足不足、行不行，臨床就會淪為見失眠只安神、見咳只止咳的「行貨」；建立了精氣、氣機、氣化的思路，往後的臟腑、氣血、辨證論治才有落腳點。

一個抑鬱症病人帶出的問題

上課前，老師先講一位複診的病人。她患嚴重抑鬱症，每逢月圓、陰天、颱風或下雨，情緒就特別波動，並且驚恐、失眠、心煩、想嘔、坐立不安。她曾服抗抑鬱藥，更曾有自殺念頭，手腕上留有刀痕。

兩星期前初診，老師處方溫膽湯合小柴胡湯，加五味子、石菖蒲。複診時病人自訴大為好轉，月圓之夜、颱風天都平安度過。

老師指出，這類病人在香港十分常見。抑鬱的表現往往不是暴力或亢奮，而是向內壓抑、不開心、無法宣洩，與躁狂正好相反——一個收向內，一個放向外。

這個個案帶出本課的關鍵：面對病人，先判斷偏興奮還是偏抑制、向外還是向內，這正是陰陽的判斷。 病人若屬陰，再用寒涼陰性的藥，抑鬱只會更重，病會越治越壞。

氣象、天文、地理的變化會影響一個人的情緒，這也體現了中醫天人相應的整體觀。帶著這條思路，課堂正式進入第一章——精氣學說。

什麼是精氣學說

精氣學說，是研究精氣的內涵及其運動變化規律，並用以闡釋宇宙萬物的構成本原及其發展變化的一種古代哲學思想。（講義）

聽到「古代哲學思想」，或許會覺得遙遠。老師以現代語境對照：如今已是 AI 時代，但古人留下的中醫思想值不值得學，聽完這一課自有答案。

不要輕視這些看似空洞的「大道理」。臨床上觀察病人的一系列表現——興奮或抑制、向內或向外——最終都要回到陰陽、精氣、氣機的框架才能解釋，才知道用什麼藥、用什麼方式治療。

精：從哲學到醫學的兩層含義

哲學含義

在中國古代哲學中，精又稱精氣，泛指氣，是一種充塞宇宙之中、無形（指肉眼看不見形質）而運動不息的極細微物質，是構成宇宙萬物的本原。（講義）

「精」字本身有濃縮之意，如文學中所說的精華。精就是最精煉、最濃縮、最充盈的氣。精氣論者將氣範疇規定為精、精氣，視氣與精、精氣同義。（講義）

醫學含義

醫學層面的精，是由稟受於父母的生命物質，與後天水穀精微相融合而形成的精華物質，是人體生命的本原，是構成人體和維持人體生命活動的最基本物質。（講義）

先天部分來自父母稟賦，涉及遺傳，例如身材高矮大多承傳自父母，不少疾病也與先天遺傳有關。後天部分則是飲食經消化吸收而成的營養物質，即水穀精微。兩者結合，構成生命賴以生存的根本。

日常說一個人「精神好」，其實就在反映精氣是否充足。試想幾天不進食，面色與精神必然變差——先天之外，還必須靠後天供養。

病從口入：一位免疫病患者的教訓

老師門診有一位長期免疫問題、需服免疫抑制劑的老病人。她到日本旅行時忍不住大吃煎炸熱氣食物與甜品，回港後陸續出現牙瘡、失眠、濕疹發作，頭皮問題也特別嚴重。

西醫建議服用抗生素處理牙瘡。老師解釋，腸道內有大量益生菌，抗生素不分好壞一併殺滅，會打亂菌群秩序；菌群失調又會衍生許多疾病，故能免則免。

老師改以五味消毒飲合清胃散處理，病人複診時牙痛得解，毋須再服抗生素。老師借此提醒：體質敏感的人，吃了不該吃的東西，代價很快出現——這就是病從口入。

老師自言這是職業病：每吃一樣東西，都先想它對身體有沒有益、此刻合不合適。學生不必學到這麼講究，但要知道什麼該吃、什麼不該吃。病從口入，許多病其實都是吃出來的。

氣：看不見，但感覺得到

哲學與醫學含義

在古代哲學中，氣指存在於宇宙之中的不斷運動且無形可見的極細微物質，是宇宙萬物的共同構成本原。（講義）

落到人體，氣是體內活力很強、運行不息的極精微物質，是構成人體和維持人體生命活動的最基本物質之一。（講義）

氣的哲學關鍵詞要牢牢記住：無形可見、極其細微、運動不息、構成萬物本原。

西醫視角的對照

西方醫學起源於解剖：先發現心肝脾肺腎等器官，再深入組織、分子。到分子層面，須借助顯微鏡、電子生物學等技術，才能看到蛋白、DNA 的缺陷，並發展出靶向藥物治療癌症。

但再往下走到原子、量子層面，肉眼與一般方法都難以直接掌握。而身體內的細胞與分子，其實一直在分裂、代謝、運動、變化——這種生命活動，正與古人所講「運動不息的極細微物質」相通。

看不見，不等於不存在。 走路有氣力、活動有動力，這股能量人人感受得到。中醫說氣血不足、慢病由氣所起，並非空話。老師又憶述在政府醫院所見：臨終病人最後一口氣一斷，生命便告終止——氣是生命之本源，於此可見。

氣機與氣化

氣的不斷運動，中醫稱為氣機；氣在運動過程中所產生的變化，稱為氣化。（講義：氣化指精氣血津液各自新陳代謝及其相互轉化）

胃是最直觀的例子。食物入胃後停留數小時仍脹滿不下、遲遲不肯下行，就是胃氣運化不足、氣機不暢。老師以課堂示例說明：若胃正常每分鐘蠕動五十下，氣虛者可能只動二十下，食物自然難以磨爛下行。

人體細胞不斷增生、分裂、修補，是一種運動與變化；一株芒果樹由生長、開花到結果成熟，也是一種變化。現代科學未必用「氣化」一詞，但中醫正是以自己的語言描述這些生命變化。

所以中醫說一個人消化力差，常說「氣化不足」——指的正是身體推動、轉化、傳送的功能出了問題。

「攰」：氣不足的臨床信號

氣化不足、氣不夠，臨床最常見的表現之一就是疲倦。「攰」字由「支」與「力」組成，意思是支撐不住、沒有力氣——這個字本身已把病機講了出來。

疲倦的成因很廣：感冒初起會疲倦、睡眠不足會疲倦、慢性病會疲倦、肝有問題會疲倦（肝為罷極之本，故肝病患者常覺乏力）；最嚴重的就是癌症。門診中因疲倦求診的病人極多，疲倦是一個非常廣泛的信號。

課堂上老師分享兩則內地新聞：江蘇南通有中醫院設「渾身不得勁」門診，即疲倦專科門診，門庭若市，求診者以年輕人居多，與熬夜傷肝有關；秦皇島更有醫院開設「不喜歡返學門診」與「不喜歡上班門診」，甚至一家三口齊齊求診。

這些看似搞笑的新聞，背後其實是精神、神經與氣機失調的問題——講到底仍與氣機相關。中醫看這類問題，著重的是調理氣機，而非只看表面症狀。氣機失常，或推動不夠，或運行紊亂，都會引出一系列病變。

陰陽思維示範：失眠與抑鬱

失眠：不是「陽太多」，而是「陽不歸位」

一般人直觀以為失眠就是陽氣太多。老師提醒，這樣理解太粗糙。入夜之後本應由陰主導，陽氣要收進「家」中安歇；偏偏陽氣不歸位，在外面徘徊擾動，於是輾轉難眠。

老師描繪這種狀態：躺下如煎魚般翻來覆去，怎樣都睡不入；索性起身看手機，越看越興奮，到半夜還不睡；最後聽著聽著歌，才不知不覺睡著。

同樣，抑鬱也不能簡單說成「陰太多」，而是陰與陽之間的協調出了問題。所以臨床治療失眠，大多不是單靠安神鎮靜藥去「壓」，而是要疏導、引導，讓陽氣歸位。

老師以開頭的抑鬱個案說明：所用溫膽湯、小柴胡湯，既不補氣，也不壯陽，取的是「和解」之法——病人的問題不在某一方太多或太少，而在協調失調。看病靠思路；見咳止咳、見失眠安神是「行貨」手法，輕淺簡單的病或可僥倖收效，病情一複雜便解決不了。

肝鬱氣結與周身痛

抑鬱屬中醫「肝鬱」範疇。老師的臨床經驗：抑鬱症病人九成都有肝鬱氣結（課堂經驗之談，故留下百分之十的餘地）。肝鬱首先氣結，一講鬱證，必定先講氣結。

氣一結，全身氣血推動不力，血液運行不暢，於是病人常訴周身痠痛——一時肩痛，一時腰痛，一時手痛腳痛，正是不通則痛。

氣是推動血液運行的動力。氣停在哪裡、慢在哪裡，哪裡就出問題；腰痛也常與氣、腎與經絡之氣有關，感冒同樣可以引起。

氣、痛癢與針灸得氣

不通則痛：痛與癢同一通道

某處氣血運行不順、壓力增大，神經便把訊號傳回大腦，產生痛覺。老師補充（課堂示例）：痛覺與痕癢的神經通路相同，刺激較輕時表現為癢，較重時表現為痛——所以有些情況又癢又痛，根源都是不通。

針灸得氣：感受得到的那股氣

老師早年常做針灸。針刺先要學「得氣」，配合提插等補瀉手法：例如針足三里，病人會感到氣感一直傳到腹部，肚裡腸鳴漉漉。氣看不見，但病人真切感受得到——這就是經絡之氣被調動、直達病所的體現。

針灸四總穴歌「肚腹三里留，腰背委中求；頭項尋列缺，面口合谷收」，所憑藉的正是這種看不見而運行不息的氣。

白袍症候群一例

老師分享一個印象深刻的病例：一位西醫診斷「白袍症候群」的病人，一見醫生、一量血壓就心跳加速、血壓飆升；沒有醫護在場時卻完全正常。她自產子後十多年一直如此，甚至不敢到醫院量血壓。

老師判斷為心血不足、氣血不足所致，處方天王補心丹加減。病人服藥後白袍症消失，現仍因血脂問題覆診，情況良好。氣血調和，症狀自解——又是氣的問題。

精氣學說的四個基本內容

關於「中介」，老師用空間感受來說明：空氣充斥於天地之間，帶氧而看不見，卻感受得到。老師舉生活例子：搭地鐵時最容易入睡的是兩旁角落位，因為該處含氧量相對最低，人一缺氧便昏昏欲睡——這是幫助體會「氣足不足可被感受」的課堂比喻。

精氣學說在中醫學中的應用

精氣學說在中醫學中有四方面應用（講義）：

• 構建中醫學精氣生命理論：說明人體生命如何形成、如何維持。
• 構建中醫學整體觀念：看病不孤立看局部，而看全身臟腑的協調與內外環境的聯繫。
• 說明生理現象和病理過程：以氣的充沛與否、運動是否正常協調，闡釋諸多病理現象與病理過程。前面所講的眾多病例，都在說明這一點。
• 指導臨床診斷與治療：中醫針灸、推拿、心理療法等，都通過調氣以達治病目的；藥物治療也在調和氣血。

眩暈一症的辨證示範

西醫常診斷「耳水不平衡」，中醫則要辨證分型：有屬肝陽上亢，有屬痰火、痰濕，有屬頸椎壓迫通過大腦的血管令腦缺氧缺血，也有屬脾氣不升、清陽不升。老師強調：同一個病名，處方不會一樣。

課堂舉例（課堂示例）：一位病人自二〇一九年起頭暈昏沉、整個人不清醒，且血壓漸高，屬氣不上腦、腦失所養，用小柴胡湯合天麻類藥，開一星期藥即見效。

另一位高血壓眩暈者用天麻鉤藤飲，效果良好；又有一位痰濕型眩暈者，用澤瀉湯合溫膽湯，同樣收效。證不同，方不同——這正是辨證論治的預演。

老師補充：高血壓、血脂、糖尿形同相伴而生的三兄弟，出了一個就要警覺，及早治療，勿讓第二、第三個跟著來。眩暈講到底是大腦缺氧缺血；耳水不平衡只是其中一個名稱。

昏沉的日常解釋

頭部昏沉常與脾氣不升有關：脾氣主升，脾氣不能上升、清陽不升，人就混混沌沌。剛睡醒便昏昏沉沉，說明睡眠質素欠佳；飯後昏昏欲睡，是氣血集中於脾胃助消化，上達頭面之氣相對不足，故有「飯後睡一睡，好過做元帥」的俗語。

凡頭部有病——暈也好、痛也好、昏沉也好——總之氣不足之處，哪裡就出問題；這既是生理現象，也是病理變化。想常保清醒，就不要吃得過飽。

養生延伸：七分飽的智慧

課堂尾聲，老師由氣化理論轉到養生：七分飽極為重要，而且不只是氣的問題。

老師用了一個比喻：想像細胞的分裂次數有定數，例如一百次。想它分裂得快，時間便縮短；想它慢些，便拉長些。吃得越多，代謝越快、越辛苦，消耗便越快。（比喻性說法，用以幫助理解，非嚴格實驗結論）

所以吃得越飽越多，某程度上是在加速身體損耗，正如一泓泉水要省著用，才能長長久久。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民間智慧，背後有其哲理——節制飲食並非目的，保存精氣、減少無謂損耗才是核心。

常見誤區

• 把失眠當成「陽太多」：其實是陽不入陰、不歸位，治在疏導引導，不在壓制。
• 把抑鬱當成「陰太多」：是陰陽協調失調，用和解、調氣機，而非一味補或瀉。
• 見症套症：見咳止咳、見失眠安神是「行貨」；複雜的病必須靠辨證思路。
• 同病名就套同方：同是「耳水不平衡」，可屬痰濕、肝陽上亢、頸椎或脾氣不升，方藥各異。
• 以為疲倦只是沒睡好：休息充足仍持續疲倦，是身體發出的警號，須全面檢查。
• 以為氣是玄虛概念：氣雖看不見，但由氣力、得氣、治療反應等處處可以感受與驗證。

考試重點

必記要點：

• 四個關鍵詞：無形可見、極其細微、運動不息、構成萬物本原。
• 氣的運動一停，生命活動便告終止——氣是生命之本源。
• 氣機答「運動」，氣化答「變化」，兩個術語不可互換。
• 老師口述名方（溫膽湯合小柴胡湯、五味消毒飲合清胃散、天王補心丹、天麻鉤藤飲、澤瀉湯）皆為臨床示例，現階段重在理解「為何如此用」，不在背方。

結語

這一課表面在講定義，骨子裡在建立一種看病人的方式。精氣學說把生命看作氣的運動與變化：氣足不足，決定力與神；氣通不通，決定痛與不痛。

陰陽協調與否，決定睡得著與睡不著。抑鬱、失眠、疲倦、眩暈這些常見問題，都可以從氣的框架找到思路。學中醫先學思路——由現象推回氣機、陰陽與病所，而非見症套症。

思考題與答案

以下為講義第一章思考題（涵蓋精氣、陰陽、五行三節；陰陽與五行部分將於隨後課堂詳講，答案依思考題答案素材整理）。

本筆記僅供學習複習之用，所有方藥組成與臨床應用均為課堂示例，實際應用須在合資格中醫師指導下進行。

持續疲倦、眩暈、情緒困擾等症狀，應及早就醫檢查，切勿自行判斷延誤診治。